唐代“汪国真”:王梵志与梵志体

如果一个唐代的市井小民刷“朋友圈”,那他每天看到的最多的内容,也许不是李白、杜甫、韩愈、柳宗元这些文青“大神”的经典之作,而是一个叫王梵志的人所写的通俗直白的“人生格言”和“警世名句”。文青的小忧伤只有文青能懂,普通人看了只会“不明觉厉”,而当他们读到“我有你不喜,你有我不嗔。你贫憎我富,我富怜你贫。行好得天报,为恶罪你身。你若不信我,你且勘经文”这样的诗句时,却会忍不住觉得“好有道理”,必须转发。于是真正刷爆“朋友圈”的,是王梵志,以及“梵志体”们。

 

王梵志可以说是用“平民的语言”写诗的第一人。他的诗可算作最早的白话诗,包括后来的寒山、拾得等追随者,在唐代,形成了一个白话诗人群。王梵志何许人也?在记载里,他的出身有些神秘色彩,据说隋代有个人叫王德祖,他家里有棵林檎树,树上长了一个巨大的树瘤,三年后,树瘤腐烂剥落了,里面居然露出个婴儿,这个婴儿被王德祖收养了,后来取名王梵志。树瘤里面生出孩子来自然不可能,这大概是王梵志后世的信徒为他捏造的光荣出生史,实际上,他多半就是个弃婴。 

 

不过,收养王梵志的那户人家应该还算小康,从他早年晒的诗作来看,应该日子过得还不错。“吾有十亩田,种在南山坡。青松四五树,绿豆两三窠。热即池中浴,凉便岸上歌。遨游自取足,谁能奈我何。”好个家中有屋又有田,生活乐无边。

 

不幸的是,王梵志后来娶了个好吃懒做的老婆,“家中渐渐贫,良由慵懒妇。长头爱床坐,饱吃没娑肚。频年勤生儿,不肯收家具。饮酒五夫敌,不解缝衫袴。”这样一个能吃能喝的“女汉子”养在家里,又不肯干活,还生了一大堆孩子,导致王梵志的生活每况愈下。不仅如此,妻子嫌贫爱富的丑态,也深深刺痛了王梵志的心。“吾富有钱时,妇儿看我好。吾若脱衣裳,与吾叠袍袄……邂逅暂时贫,看吾即貌哨。”这样一个老婆,再加上“夫妇生五男,并有一双女”,而这七个孩子每天只会伸手要钱,毫不孝顺,使得王梵志感慨,“你孝我亦孝,不绝孝门户。只见母怜儿,不见儿怜母。长大取得妻,却嫌父母丑。耶娘不採括,专心听妇语。”可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,说的一点都没错。

 

到后来,王梵志生活日益潦倒,甚至沦落到衣不蔽体,沿街乞讨。饥寒交迫中,他突然产生了一些类似于to be or not to be的思考,“天公强生我,生我复何为?无衣使我寒,无食使我饥。”在当时而言,活不下去时,除了寻死,出家也是一条解脱途径。在佛教修来世幸福的许诺里,多少可以寻找到一些精神寄托。

 

于是王梵志把“认证”改成了“僧人”,开始专注于诗歌创作,而他的粉丝量大概也是在此后突然暴涨的。后人评价他的诗,其实就是一本平庸的格言汇编,内容充斥着关于孝敬父母、家庭和睦、以礼待人、教育子女、偿还债务、不赌博、不饮酒等等各种道德劝诫。“他家笑吾贫,吾贫极快乐。无牛亦无马,不愁贼抄掠。你富户役高,差科并用却。吾无呼唤处,饱吃长展脚。你富披锦袍,寻常被缠缚。穷苦无烦恼,草衣随体著。”正所谓微小的幸福就在身边,容易满足就是天堂。 “家有梵志诗,生死免入狱。”王梵志的诗就是用这样简单的内容和营销手段“刷爆”了朋友圈。

 

也有人认为,“王梵志”其实是个团队,就像楚辞并非屈原一人所写一样,因为王梵志火了,那些署名“王梵志”的白话诗,有可能也是集体创作,是不少无名小号借“大v”之名发布的作品。

 

而能够成为“梵志体”并被广泛效仿学习,离不开一首经典作品,“城外土馒头,馅草在城里。一人吃一个,莫嫌没滋味。” 这首“馒头诗”已经有了些禅宗的意味,让王梵志从民间火到了文人圈。到了宋代范成大手里,这句诗被改造为“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”,格调进一步提升,清代曹雪芹写《红楼梦》时也把它列作参考文献,可见王梵志的影响多么深远。

 

“梵志体”学得最像的就是寒山、拾得和丰干,其中尤以寒山为代表。寒山也是一个诗僧,但比王梵志文采好一些,毕竟是读书人出身,作品更有诗味。所以后来又产生了所谓的“寒山体”,在宋代成为禅宗诗的典范,一直影响到日本。寒山的诗,比如“有个王秀才,笑我诗多失。云不识蜂腰,仍不会鹤膝。平侧不解压,凡言取次出。我笑你作诗,如盲徒咏日。”“蜂腰”、“鹤膝”是南朝沈约提的作诗“八病”,能讲出“蜂腰”、“鹤膝”来,说明寒山已经是文人圈的了,对于作诗其实是“懂行”的,但他偏要不走寻常路,跟自己的偶像保持一个风格。

 

王维也写过两首诗,自注“梵志体”,“因爱果生病,从贪始觉贫。色声非彼妄,浮幻即吾真。”但是,总觉得王维理解的“梵志体”有些偏差,“梵志体”除了有宗教意味的人生格言内容,更重要的特点是“俗”。所以,真正领悟王梵志精髓的其实是白居易。据说他每次作诗,都拿给一个老太太看,问“解否?”老太太说“解”,就留下来,“不解”就改到“解”为止。白居易肯定是懂市场营销的,他的作品粉丝数和转发率都远远高于其他诗人,诀窍就是“俗”。而且他能“俗”得有味道,“身与心俱病,容将力共衰。老来多健忘,唯不忘相思。”他还学到了王梵志的关注现实,《新乐府》系列揭露讽刺社会黑暗面,很有读者市场。白居易曾经跟元稹写信炫耀自己的诗在民间的流传程度,“自长安抵江西,三四千里,凡乡校、佛寺、逆旅、行舟之中,往往有题仆诗者;士庶、僧徒、孀妇、处女之口,每每有咏仆诗者。”那是没有互联网的时代,如果让白居易来玩微博、微信,一定没人玩得过他。

 

但是回过头来看,王梵志的诗真的好吗?或者说,他的诗,真的能算是诗吗?王梵志的流行,也许跟隋末唐初时期战乱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文化真空,缺乏真正的经典诗人和作品有很大关系。而他的后继者如寒山等人,也只是在借大白话说“禅理”方面给了后人启迪,并没有给诗歌艺术本身带来多大的贡献。反而借鉴“梵志体”流行因素作诗的白居易在后世频频“躺枪”,被人攻击“元浅白俗”,说唐末的诗“近于鄙俚”始作俑者就是白居易,由此带来的不良风气一直影响到宋。其实,白居易也冤得很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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