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裳与黄宗英的“江南遗梦”

2016年8月19日上午,中华书局《掌故》发布暨签售会在上海展览中心第三活动区举行。华东师范大学研究员陈子善教授、著名文化学者赵珩先生、中华书局总经理暨《掌故》主编徐俊先生、《掌故》执行主编严晓星先生等共同出席了发布会。

《掌故》作为系列出版物,由钟叔河、董桥、陈子善、赵珩、白谦慎五位先生担任顾问,力图延续晚清民国掌故写作的传统,衔接宋元明清笔记文体的气脉。此次推出的第一集,约请赵珩、陈徒手、胡文辉、严锋、谭伯牛等近二十位当代知名作者,聚焦近代以来、百余年内的文坛、学界、政界、艺界的人物与故实,考订周详,见解通达,道人之所未言,采之可以裨信史,足以丰富我们对相关历史人物与历史事件的了解。

摘录部分为励俊所作《江南遗梦似风烟——记黄裳与黄宗英》,该文细细索隐,黄裳先生与同窗好友黄宗江先生小妹、著名电影演员黄宗英的一段青春往事跃然纸面。

 


 

【一】

 

故事还得从七十多年前说起。

1941年秋,初中毕业的黄宗英由其兄黄宗江介绍进入上海职业剧团,成为一名演员。她第一次登台是在《蜕变》里演姨太太,大获成功。大家都说:“从北京来了个小姑娘, 嗓特别响,北京话特好,人长得挺漂亮的,嗓子特别尖。”不久, 黄宗英又在话剧中妆演一位糖果大王的女儿,这回更为成功。 于是,有着一双清澈大眼睛的小姑娘黄宗英,从此被观众们 亲切地唤作“甜姐儿”。

当时,围绕在黄宗江身边的人有“黄家班”之称。“我们贫穷、浪荡、钟情,我们钟情艺术,钟情友谊、爱情—— 在爱情上那时候只可称‘见习’。”黄宗江曾这样回忆:“李德伦和我,还有我的两位燕京同学,艺名丁力的石增祚和艺名异方的郭元同,我们四条汉子住进了一间楼顶屋,我们共同的小妹黄宗英和租来的钢琴在楼下客堂。“

由今及彼,不难想见40年代,一群年轻大学生在上海这个大都市里排演话剧、组织沙龙的情景。“黄家班”的住所很快成为年轻人的小沙龙,“整日高朋满座”。作为黄宗江中学时代的同窗好友,黄裳就是常常跑小沙龙的年轻人之一。

当时黄裳在文坛崭露头角,用着各种化名,偶尔也用本名。初入大学的他大概颇为空闲,弄笔之余就喜欢看戏及与朋友们聊天。关于那个时期,黄裳是这样描述的:“生活虽极无规律,但是极有浪漫的诙诡之趣。”黄宗英是“黄家班”的小妹,她的率真和活力有着难以描摹的吸引力。果然,相处一久,年轻人之间的情感似乎有了变化。且让我抄两段黄裳的书跋:

十年前且曾有《南国梦》曲本之作,以意中人足为小周后也。……辛卯十月廿六日,海上初寒,黄裳记。(《五国故事 三楚新录》旧抄本)

二十年前余究心南唐史事,曾撰《南国梦》剧本, 以付月娇,盖拟其人为小周后也。杂置伊妆阁中。余 入蜀后,此剧未演,稿本亦失去。(《江南别录》旧抄)

按:月娇是黄宗英当时的通信署名,事见黄裳《金陵 五记》中的《马湘兰》和《旧札辑存》两文;而所谓意中人, 实乃追述。最近《南国梦》剧本被重新发掘出,当时还没有浓情的影子。

这大概是一种少年的烦恼吧。黄裳在《锦帆集外》的《李林先生纪念》中,有着更为详细的自述:

这时Y从天津来沪演戏,请他补习英文,于是我们之间称呼人的时候就有了两位李先生,不过说起来时口气是不同的。他也常去看戏,对于台上的笑谑也总微笑着欣赏着。不知如何,他似乎看到了一点什么, 跟我说:Y并不算十分美。当时也就笑笑过去了。后来Y在上海大红,被称为“舞台上最美丽的女演员”。我 想起当时也是红极一时的被改编为电影的一本美国女作家的小说,开头的两句,形容女主角并不美,但是有使人不易忘记的一种个性的话。

关于知慕少艾的情景,黄裳还有一篇追忆性质的《断片》收在《锦帆集》中,此不具引。可惜情感的小风景,终究经受不起社会动荡大风暴的冲击,更何况这份情刚刚萌芽。总之,男主角还没来得及表白心迹,就和女主角分离了。

1941年12月8日,太平洋战争爆发,“孤岛”上海沦陷,文化界顿时失去自由的活动空间。很快,教育、新闻、 出版事业完全在日军及汪伪政权人员的直接控制下。“黄家班”所在的话剧圈子萧条而充满危险,戏是演不下去了。凑巧,交通大学内迁至重庆,并在九龙坡兴建了简易校舍,正式成立电机工程、机械工程等七个系,让黄裳有了求学的一线之路。1942年的冬天,他和黄宗江等一行结伴离沪去大后方。

离别时的愁绪是那样淡淡的,回忆起来甜蜜中缠杂着丝缕的哀伤。黄裳《西行诗纪》(见于旧《万象》刊出的《芭 蕉院随笔》)写道:

绝代风华绝世姿,樽前宛语一通辞。更何闲绪成哀乐,每悔余欢笑语痴。为爱湖山成小别,岂堪风雨饯春迟。华灯人语俱寂寂,心事如潮不自持。

小注云:在离沪之前一月,那些最无聊的日子里,几乎每日流连在L地方。自己也知道无聊,不过后来竟致有非去不可的必要了。一种心理的影响暗暗地滋长起来。……头一句不免失于情感作用。一位老师就亲自和我说过:“Y并不美。”美不美,谁知道?反正诗是这样写了。

是的,离愁与初恋的蔓延,让人难以自拔。黄裳以《龙堆再拾》(1942年6月)纪事,以古喻今,和此情颇有关联。 在黄裳一行临走之前,李尧林先生为他们饯行,并“要我代为通知,也约了Y”。李老师必然是看出端倪,一面是男主角的暗恋,一面是女主角的蒙在鼓里。也许,他想为他的学生创造一些机会?

在《李林先生纪念》中,黄裳写道: 那一天天气很好,下午五时,我们乘车子去赴宴。 自然也是淡淡的……不知怎样有些拘束,还没有平时我们这些人在一起时的热闹。吃完饭,Y赶着去上戏, 我与W到咖啡馆里去吃水……

看来,是男主角口拙,有些话始终没能说出口,只能在离别之后寄情于诗。黄裳《西行诗纪》中有两首诗纪念当时的情景,诗云:

唱断天涯梦里词,灯前红叶系人思。何堪更着衣舞,月白风寒欲堕时。 ……灯下,想起昨天此时,他们给我和T饯行席上的Y曾是上好了装的。淡淡的胭脂和浅红唇,比平常格外忧郁,不多说话。觉得无限哀愁。 无端姿媚泥人生,琥珀调羹手自擎。知是殷勤知是惜,此情如水不分明。 这一首是纪一个光景的闪烁。当夜所想起的。

以上二首都详记日期,见于新刊《万象》2001年3月《露 间诗》一文。

 

【二】

 

1943年初,黄裳一行人千里跋涉终于到了重庆;到了重庆以后,黄裳住在离城三十里路的乡下,黄宗江则在城里剧团里演戏。然而在重庆的读书生活并不怎么愉快,年轻的黄裳不断感到作为“一个下江人”所受到的欺辱。其实在那 样一个烽火四起的环境下,校园早已经不是平静宁馨的世外桃源。乱世别离和现实的苦闷让人特别容易惦念家,而黄裳那怀恋的心情似乎愈来愈浓。

在黄裳一行离沪西行时,黄宗英是被黄宗江郑重托付给郭元同的。不过当时,大家都未料到之后的联姻。从黄宗英晚年回忆来看,这场婚礼颇有意气用事的地方,更像是所谓“冲喜”。因为新郎病得不轻,由人搀扶着行礼,而婚后的第十八天便因病去世了。少不经事的女主角第一次体会到生离死别,但对于婚姻大概仍无概念。黄宗英的性格倔强而有男子的英气,早年十分叛逆,她曾经说过:“我虽然喜欢童话《灰姑娘》,却怀疑灰姑娘嫁给王子以后会不会真的幸福。”失去爱人的黄宗英,当时的《春秋》杂志上有一篇很长的八卦文章,文辞略有些刻薄,在此就不具引。

秋冬之交,黄裳又给黄宗江写了封信,再次提到黄宗英:如去信,请代致慰唁。人总应该快快乐乐的。无论在遭遇到什么尴尬事之后。岂不然乎?

同年,黄裳给二弟的信中也提到这件事:宗英的事这里已知道了。前几天还看到她的信,真是一切都想不到,应了那一句话:“世事之奇,恒出小说之上。”不过那信里说她还非常“快活”,其性格之强恐非一般人所及也。

从黄裳的家书可知,当时黄宗英和黄裳有鱼雁往来。 经过这么多年,这些信现在早已荡然无存。只能从文章中找到一些线索。

原本朦胧的情感和忧愁的离绪,又加上了“怜”,此时全化为对伊人的相思了。战时,大后方和沦陷区的通信很不容易,于是不久,一封写给“小妹”的信,以《闲话重庆》的名字发表在《万象》第三卷第六期,有代柬的意思在里头。 这些早年的文字,如此亮色,但实际的生活恐怕并非如此。从此,“黄裳”成为一个较为固定的笔名。而这个笔名初次与世人相见,是在1936年。当时,黄宗英只有十二岁。

《闲话重庆》这篇文章,后来收入《锦帆集外》,改题《江上杂记》。而这些未曾实寄的信笺陪伴着黄裳从重庆到北碚, 到昆明,到湘北,到桂林,到贵阳,到印度……收在《锦帆集》 和《锦帆集外》中的篇章,寄许了黄裳那段相思故事。写完 《去国草》后,他就从戎成了赴缅随军的一名翻译官。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,大后方的各界人士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。回到昆明的黄裳也开始憧憬回故里的景象,他在《〈锦帆集〉后记》中写道: 离开家,离开亲爱的人们已经两年半了。久久无消息,不知道她们现在生活得怎样。无已的怀念。衷心希望回家,到Y的“绣楼”上听雨,念着“红楼隔 雨相望冷,珠箔飘镫独自归”的诗句。如果时间不太久的话,让这本小书作一个小桥,使我不致太困难回到那个境界和那种情怀。

 

【三】

 

在重庆苦熬了近一年,黄裳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上海。然而此时家园已经物是人非,他所恋着的小妹已经出嫁程述尧。程述尧是南北剧社的社长,圈内人士,后来做到兰心剧院的总经理,是上官云珠的一任丈夫,一个有名的“公子哥儿”。演艺圈子的男女关系总是那样繁乱,古今并无二致。

1946年8月黄裳跋《露间诗》时,留下“堪念寂寥江上语,最怜凄咽露间诗”这样一句。为谁而作,不言自明。同月他被派驻到南京。

那年9月,黄裳在南京鸡鸣寺看到古胭脂井,想起当年他和黄宗英关于张丽华的笑谑,不禁感慨系之,写下一诗:

眢井空遗六代祠,美人风雨泣燕支。明珰留忆他生梦,笺擘犹传绝妙词。玉树歌残春似水,景阳钟断梦成丝。旧情更向何人说,惆怅城头落照时。

《露间诗》(即1946年的《步唐弢〈湖上杂诗〉六首 原韵》)凄婉哀伤,署名则改为黄伯思。黄伯思固有其人(北宋名家),但此处的“伯思”二字却应该作拆字解,就是“人白思”的意思吧。

此时,黄裳给黄宗江也写过一封信,提到黄宗英:

宗甄信告小妹盲肠炎在虹桥疗养院开刀。不然还不知道。今年去看了一次,尚好。幸而洋场小报记者均未在座。花篮橘子蛋糕不少,宗英瘦的可怜,据说二十天没有吃饭了。工作苦极。而拍出来的东西则如《追》,我真不知道为何如此“牺牲”。……近来知道较多, 也更觉得小妹的命运之可怜,不必多说。然而弄来弄去, 这事仍然不好懂。

……跟你写信,免不了要谈到小妹,然而并不是请你“传书递笺”之类。我最近心里似乎不近人情了。大可放心。最近又觉得,人要活得健康一些,不要歇斯底里地方佳。你上次信上所说,精神上的……更妙之类我不以为然,本非才子,何必一定要自作多情, 天天在那里作缠绵状,自己写两首诗……供天下人“欣赏”乎?这种惨事,我不想做了。

按:黄宗英参演的《追》乃1947年公映,以所谈内容推断, 该信应该写于1947年8月前后。黄裳说去探病时,幸而小报记者不在,这话很值得注意。此时,黄宗英和黄裳都在上海,大概有点恋爱交往。因《关于美国兵》连载而饶有名气的黄裳在《文汇报》公开写情书,也算是很有想法的大胆示爱,估计也是当时的文坛八卦。所以钱锺书对他追求黄宗英的印象很深。只是性格、爱好等区别太大,两人之间终究没有结果。

最终,黄宗英在拍摄完《幸福狂想曲》后嫁给了赵丹。 至此,此段以单相思为主的恋情终于彻底终结。

《掌故》

徐俊 主编

严晓星 执行主编

中华书局

题图来源:视觉中国  图片编辑:徐佳敏

来源地址:黄裳与黄宗英的“江南遗梦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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